关东诗阵2023年3月份精华作品小辑
七仙岭下
文/黑石头人
竹阴蕉影满溪湾,胜境幽深独往还
仰看层崖惊鸟道,坐听飞瀑入禅关。
老来最喜尘氛外,客里何妨空寂间
如此销魂谁笑我,一生绮梦在青山。
七仙岭登顶末成
文/黑石头人
危崖百尺实难应,藜杖相扶愧末能。
此夕何妨幽抱失,明朝还许我来登
无边云气开生面,不尽风光在上层。
举目遥看最高处,鸟衔落日过嶒崚。
临江仙·春下临江
文/张福有(吉林)
传统非遗村落,残陶绳瓦黄城。石熔井冻尚分明。花开孤顶雪,风笑半江冰。 椴抱松于何岭,诗吟影摄山行。神州鸭绿府西京。倾心研故史,展卷寄豪情。
春分日约题
文/李容艳
关山销暮雪,草色渐笼薰.
撩拨心思软,披垂木叶氲,
探檐嗔燕子,当镜系罗裙。
今赴东皇约,迫催花早芬。
亲 论
文/岳桦林
短叹长嗟姊妹情,纠缠微利苦纷争。
惜时最恨多岐路,任是亲人也陌生。
发论
蹉跎两鬓任霜论,岁月何曾发过浑。
贫富到头都得白,世间公道自然存。
读放浪书生网络长篇小说《江湾风月》两首
文/东风雨 KYRW
一番烟兩满江湾,扰攘尘间不自闲。
人与村乡情所系,事同风月总相关。
明知弄字至辛苦,却每操盘敲往还。
胸有经伦尽抒发,网如流水听潺潺、
自有湟然水一滩,谁操墨耜不知难。
诸般节物聚乡土,数度春秋见胆肝。
笔下驱驰兵百万,网中情趣未孤单
凭窗好寄高天月,未负文心寸寸丹
二月十三日辉发山即景
文/北辰
值于二月中,深寒看花去:
璧玉老城墙,晶莹前朝路。
大白掩江天,沆砀淞满树.
高山如神明,倨立风吹处
偶寄梨雪飞,纷纷不计数。
忽泊一瞬烟,忽洒一身雾
素华境婆娑,清玅自难语。
俱静破鹰声,云壑时翻举
飘渺漫形踪,沧溟隐毳羽
封冰初崩开,跌跌催咎鼓
唤醒湛波流,泽霈阳春谱
孤亭峙崖巅,遥对将军府.
凌霜头苍苍,重檐迎霞曙。
俄旋晓光驰,桥间千万缕.
浴我布衣温,浑忘人间苦.
望眼妙即生,嘉景酬孤旅。
兴雅且歌吟,吐纳意邈古。
歌吟未尽情,心弦更蹈舞。
回跋遐域殊,幽绝当如许
试问张陶庵,逾闲愿来否?
浅析聂绀弩先生作品之《挑水》
文/李红光
喜欢聂绀弩先生的诗,由来已久。或许因为我也是从北方农村走出来的,所以对诗人在北大荒留下来的诗作情有独钟。他的作品看似诙谐不羁,押韵宽泛,不受格律约束,却总能立意于范囿之外,这正是诗人的孤高独特之处。
在诗人的诗集《三草》中,独《北荒草》领异标新,读来妙趣横生,宠辱皆忘,绝非庙堂群伦所能企及。
生活中的风云变幻,劳动中的苦乐情怀,对世事的独特洞察,对古典文学的高深修养,加之一生肝胆唯疏放的个性,成就了他一篇篇超逸脱俗的华章!
豁达之人,善于苦中作乐;高古之人,善于俗中见雅。聂绀弩先生正是个中妙手。
挑水
这头高便那头低,片木能平桶面漪。
一担乾坤肩上下,双悬日月臂东西。
汲前古镜人留影,行后征鸿爪印泥。
任重途修坡又陡,鹧鸪偏向井边啼。
《挑水》这首诗,是《北荒草》中颇具哲理,手法极为巧妙,用典极为工稳的一篇。
“这头高便那头低,片木能平桶面漪”,开篇看似平实朴素,不雕不饰,纯出自然。但若仅如此,也就突显不出此诗的高妙之处了。人世间的事就如挑水一样,一边高昂另一边必然低落;凡事有好的一面,就有它的不足之处,这是人生的哲理。水桶里的乾坤片木能平,眼前的世界,又有谁人能够主宰?
比兴是诗歌的传统手法,首联既含着盛衰之道,又见当时小心翼翼的劳动景象,更隐晦的道出了世事的无常,心境的压抑。诗在言外,意在诗外,这样即能引发诗句以外的感想,也体现了诗词创作的技巧,否则诗句就会显得平直无味缺少内涵。
颔联承上句而来:“一担乾坤肩上下,双悬日月臂东西。”出句雄旷,对句瑰奇,既有肩担天下洞彻幽微的意境,又有不堪重荷躲无可躲的隐喻。诗人用故作庄重实为调侃的口吻,把渺小的自身故意写成伟岸的形象。在这里,诗人采取夸张的艺术手段,用比兴寄意来况味自嘲,在诙谐雅谑中饱含浓浓诗意。
颔联对仗工整,形象鲜明,体现了诗人驾驭语言的娴熟和深厚的文字功底。诗的语言是精炼的,也是含蓄的。用精炼的语言把内心含蓄的思想表达出来,且立意不俗,这就是艺术。这也是诗词的精髓所在,生命所在,魅力所在。
颈联“汲前古镜人留影,行后征鸿爪印泥”,出句转说汲水之前所见之景。没有取水之前,井水无波犹如古镜光鉴照人。诗人没有说所照之人形象如何,然而读者自然而然的会去想象诗人弯腰照影之态。再切合贾岛的“新诗不觉千回咏,古镜曾经几度磨。惆怅心思滑台北,满杯浓酒与愁和”,便能捕捉到诗人埋在心底深处的惆怅情绪。
镜鉴之典,流传甚广。一口井便是一面镜子,“世人镜鉴。前惟训,人惟贤,镜惟明,故君子惟鉴之务!”镜鉴,不仅能鉴己,更能鉴世。
颈联对句进而言说挑水上路后行走时留下的一串串脚印,就像要远行的大雁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的爪印一样。汲前留影是写诗人正面,行后印泥是写诗人背影,前后映照间,那份孤寂的形象便跃然纸上刻在心底。
征鸿,古人常常利用它们寄寓自己的情怀。以豁达乐观著称的宋代大文豪苏轼所写的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,便与此句有异曲同工之妙,可堪遐想。
尾联“任重途修坡又陡,鹧鸪偏向井边啼”,回看前六句皆是无声之作,而结句则是有声之啼。这一发声,便如画龙点睛般吟出了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的内在含义。“任重”取典于《论语·泰伯》篇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。诗人把挑水的工作升华到任重的层面,任务重、路还长、坡又陡,层层加码,诗句由轻松转到沉重,过度极其自然,而鹧鸪的叫声听来既觉得突兀,更添孤郁。
古代的文人墨客,多喜欢借鹧鸪来抒发情思,使之成为一种特定的意象。鹧鸪虽不会光顾北大荒,但却是诗词里的常客,借以表达游子的凄苦和强烈思归之情。晚唐郑谷的诗以鹧鸪成名,南宋辛弃疾的词以鹧鸪来表述内心的孤独与苦闷。元代梁栋亦有:“奈此乾坤无路何,行不得也哥哥”。诗人更明确自注云:“鹧鸪鸣声,人谓为‘行不得也哥哥’,此借其意,非真闻其声,北大荒似无此鸟。”
诗人的井边鹧鸪,是行不得,说不得,还是归不得?应该是兼而有之!诗人在此用想象中鹧鸪啼鸣的艺术手段将全诗推向高潮。
全诗八句,起承转合极见章法。诗人用看似轻松实则沉重的笔调,写出了看似庄重其实可叹的感受。全篇虽然没有一句悲愤或牢骚的话语,但是读者自能真切的体悟到诗人的心酸与沉痛,而这种心酸与沉痛又不是仅仅限于自身狭隘的感受,这便是此诗令人称颂之处,诚不愧于“当代之离骚,诗家之楷模”的美誉。
作为田园诗的另类,诗人在艰苦的环境中没有自怨自艾,而是借助生花妙笔,娴熟的运用比兴、诙谐、反讽等艺术手段把时代的洪流生动地刻画在作品之中。其卓然风骨和超然的诗人情怀,不仅值得我们敬仰,更值得我们深入研究,深入体会,深入学习,并且为之传唱不衰。
浅析聂绀弩先生作品之《推磨》
文/李红光
推磨
百事输人我老牛,惟馀转磨稍风流。
春雷隐隐全中国,玉雪霏霏一小楼。
把坏心思磨粉碎,到新天地作环游。
连朝齐步三千里,不在雷池更外头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屯子东头老侯家的院子里,离井台很近的地方就有一盘石磨。村里但凡要把毛粮磨成精粉,或做豆腐或磨些汤面的,都免不了推磨,故而我对推磨这个活计有着深刻的印象。
聂绀弩先生这首《推磨》诗,就是来源于已经离我们远去的磨坊,来源于弯腰弓背奋力向前的推磨劳作,来源于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劳动者的日常生活。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,鲜活的劳动场景跃然纸上。
首句“百事输人我老牛,惟馀转磨稍风流”,这是诗人的自嘲。让一个操笔杆子的知识分子做农务,自然是百事输人,干什么都能被人比下去,笨得像头牛,唯独推磨这个活计还能略觉轻快一些。诗人是著名的杂文家,之所以自嘲如牛,也许是因为联想到了同是杂文家的鲁迅所写的“横眉冷对千夫指,俯首甘为孺子牛”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来。
推磨就是人生的一个形象注解。很多人都这样,辛辛苦苦,奋力向前,几十年下来再回首,不过是绕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。要走出这个圈子只能期待下一代……
至于一生辛苦换来的成绩,那就得看看磨出来的东西,或许是精华,或许是糟粕,或许什么都不是。但聂绀弩先生一次推磨推出来的是诗作的精彩,是人生的境界!
推磨这种劳动,清寒人家用人,富裕人家用牛或驴,但绝没有人奢侈到用骏马拉磨。悲哀的是,聂先生恰恰是一匹文化的骏马,却偏偏做了推磨的老牛。这其中的辛酸化作平常语句从心中倾吐出来,让人感到既滑稽又可叹。
颔联“春雷隐隐全中国,玉雪霏霏一小楼”承接首句。春雷隐隐,是磨盘转动的声音;玉雪霏霏,是磨盘磨出来的细末。磨盘旋转声好似奏响的春雷一般隐隐传遍全国,石磨磨出来的面粉像雪花一样从磨盘上纷纷落下。
颔联与其说是推磨的声音如春雷般传遍了中国大地,不如说是时代大潮已经冲击到了北大荒偏远的磨坊里。“小楼”可喻磨盘亦可喻磨坊,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在奋力推磨,期待通过自己的努力去粗取精,劳有所获。或许是诗人又想到了鲁迅的“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他春夏与秋冬”。在这里,诗人用他那只未曾生锈的笔,以调侃嬉戏的口吻,把辛勤的劳作场面写得有声有色美仑美奂,同时也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无奈隐藏在字里行间。
只有一肚子诗意的老牛推磨才能磨出来“玉雪霏霏”,一个偷天换日的“玉”字,便见成果。同样,这首诗也有了玉雪霏霏般的收获。
从现实中的推磨,提炼到灵魂上的升华,促使下一联豁然转入雷池之外的新境界,便是水到渠成毫无窒碍。
颈联语句更是出奇:“把坏心思磨粉碎,到新天地作环游”。意思是既然组织让我劳动改造,那就在推磨中把我的“坏心思”都丢进这石磨中磨得粉碎吧!来到北大荒这个陌生而又荒凉的新环境中磨练自己,就权当在新世界里环游罢了。这里既有不可抗拒的自嘲意味,更有随遇而安的达观心态。
颈联句式新颖,内涵丰富,风趣耐品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,诗人是想把自己三省吾身后的所谓的“坏心思”磨得粉碎,还是想把不良世风、丑恶现象、一切的蝇营狗苟、一切的丧伦悖德统统磨得粉碎!其实我更倾向于后一种,这才更能体现诗人的风骨。只有彻底粉碎了旧的思想,才能在新天地里自由自在的环游,这是一种期冀,更是一种祈盼。诗人以智慧的语言融入新颖的诗句,给世人留下了无穷无尽的猜想。
全诗以“连朝齐步三千里,不在雷池更外头”结尾,大意就是一连好几个早上,我抱着磨杆推磨走了三千多里,都没有跃出雷池一步。
磨道又回到了原点,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我还是我。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没能改变世界,人生经过一番去粗取精的磨砺,还是没能跨越雷池一步。对于牛或驴,或许应该满足了,可是对于一匹骏马,这是何等的悲哀?
这里的“雷池”是一个典故,出自《晋书·庾亮传》“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”,后引申为界限之意。诗人推磨的步伐确实是没有越出雷池,但是我们从“连朝齐步”这句回味第三句的“全中国”,就不难看出他的思绪已经飘出去了很远,很远……
我们读诗,不是仅看诗句字面的含义,更要通过诗句去追寻诗人当时的环境和心境,认真探索诗人的所思所感,充分感悟诗人诗句以外的寄托,只有这样才能正确理解诗人所要表达的真正意向。
《推磨》是《北荒草》的代表作,诗人以不羁之笔,寓庄于谐兼用双关,寓谐于讽敲击心灵。特别是中二联的对仗,精工险绝俊逸雄畅。出句求新,对句求奇;出句求奇,对句求险。总能令读者倾倒并陶醉其中,恰如张文廉所言“荒寒三草凝秋露,千古风流《推磨》歌。”
若说诗人作品的独到之处,我认为不仅仅是句式变化新颖,还因诗人以杂文风格入诗,句由心生灵活多变,反常得趣别有不同,不拘气韵而意态淋漓。这给传统诗坛带来一股清新,一股冲击,使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。
诗人的另一个高度就是反讽。他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,合适的尺度,合适的态度,在字里行间诗文内外,一语双关或一石三鸟的隐喻着他所要表达的思想和精神。他把这种手段使用的无碍无滞如羚羊挂角似有还无,但又能伏下草蛇灰线使人有迹可循,诗语不仅从容稳妥,还不失诗家敦厚之宗旨。
时代、境遇、磨难充实了诗人的人生,塑造了诗人的灵魂,同时也为当代诗坛矗立起一座奇峰。我们学习聂诗,要学习他以小见大洞观世事的眼界;要学习他那种乐观向上不畏艰难的精神;要学习他那以诗记史以笔铭心的风骨;更要学习他那坦坦荡荡挥洒不羁的诗人情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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